
对于置身于自然性、必然性和规律性的命定之中的存在者——人类来说,接近真理的路,是伴随着哭泣、愤怒、悲哀、诅咒和欢乐与爱情的路,是用流血的头撞一切必然性的铁墙的道路。海子同样在这样的路上撞得头破血流,他深深渴望着光,可是他不敢直视光的存在。当最后的火柴熄灭了之后,海子将自己点燃了。在不信的世界,作家唯一的归属就是自杀——如果你有足够的诚实,死亡就是生命唯一的意义。如果上帝在,我不能不相信上帝,那么我就是相对的自由。如果没有上帝,那么我就是上帝,我如何证明我是上帝?我如何证明我拥有绝对的自由?我不能用生来证明,只有死是我能决定的,我的自由意志的最高存在便是——自杀。
“圣书上卷是我的翅膀,无比明亮/有时像一个阴沉沉的今天/圣书下卷肮脏而快乐/当然也是我受伤的翅膀/┉┉/我空荡荡的大地和天空/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的圣书,是我重又劈开的肢体”《黎明》
海子的世界犹如一个犹太人的世界,无法找到一种力量将灵与肉、神性与人性,天国与世界联系起来。海子是中间的哭墙,他去的时候身边躺着的那本圣经从来都没有真正打开过。海子是分裂的天才,他一方面把诗作为他唯一的期望,倾注了一切有关真实的、珍贵的、值得信靠的和与这个世界巨大的谎言相悖的热情和爱,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这个虚浮世界中的一部分,没有一个恒久的真,一切都正在改变或即将改变,包括他此在的言。
“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书都指引我以幻象,没有人没有书给我以真理和真实。”海子说人根本无法回答人类的问题,即使人类设想出一种精神上的世界秩序及其符合人类关于应当与不应当的理论体系,个人得到的始终只能是一种观念,但观念恰恰不是活生生的东西。所以海子硬是给诗以生命,甚至把诗作为救赎的信仰。而他,则是他一手建立的诗的国度中 “孤独的王”。
海子同尼采一样赞成歌德“做地上的王者——这也是我和一切诗人的事业。” 地上的王者瞻望幻像中的天堂,幻像中的寒冷的天空和大殿中漠然的人群;幻像中的天堂是众人的事业,是众人没有意识到的事业。而大地是王者的事业,走过全部天堂和沙漠的人必是一个黑暗的空虚的王。
“哪一位神曾经用手牵引你度过这光明和黑暗交织的道路?”
“他们是幻象,还是真理?”
“是美丽还是谎言?是阴郁还是狂喜?”
“还是这两者的合一:统治。”
海子这样自剖式的追问得出的答案是——神是幻像中的真理和美丽的谎言。而正是这幻像成了最后的凶手,噩梦般的缠绕我们挚爱的诗人。
尼采和海子都走向了“天堂和地狱的彼岸”,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虚无。一旦一个人由于命运的安排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在这样生存的无根基之恐怖中,他就会发现,所有美好的先验判断统统都是假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无法抑制的怀疑惊住了,这一怀疑随即摧毁了那貌似坚固的空中楼阁的墙脚,苏格拉底、柏拉图、善、人性、理念——所有这一切从前都是天使和圣人,他们集合在一起,保护人的内在灵魂不受怀疑主义合和悲观主义恶魔的侵害和攻击——如今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为乌有。于是,人面对自己最可怕的敌人,在其一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令人胆寒的孤独。在这孤独之中,哪怕最热忱、最温情的心灵也不能把他解救出来。确切地说,悲剧哲学正从这一点开始,希望永远失去了,而生命却孤单地留下来,并且,在前面尚有漫长的生命之路要走。